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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湘:从独具一格到自成品格——“海外打工系列小说”阅读札记(毋燕) 

文章来源:发表时间:2019-02-27

  认识周子湘是在一次文学创作活动中。温婉优雅的她不仅写诗,还创作小说,而且写得很有自己的风格,缘于兴趣和工作原因,我开始关注她的文学创作。

  周子湘是一位80后满族青年女作家,她的小说创作鲜明地呈现出勃然上升势头,无论在思想立意的构建上,还是人物形象的塑造刻画和语言表现中,都呈现出一种从容探索时代大潮中,底层人物起伏跌宕命运的文本特色——在希冀中追求,在渴望中挣扎,因此有小说人物在欲望中沉沦,但也有小说人物历经坎坷、执着坚定的追求过程,既具有社会性人文性的宏观深析,又流淌出女性的内心情感与品质。功力与才情并存的周子湘,勤奋耕耘在小说的世界里,写出一系列自成风格的作品。

  一、《慢船去香港》: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短篇小说《慢船去香港》,最早发在《民族文学》2017年第10期,后被《小说选刊》2017年第11期转载。在2018年第2期的《民族文学》上,又被翻译成朝鲜文、维吾尔文、蒙古文、哈萨克文、藏文五种文字。

  2018年9月27日,第九届“茅台杯”《小说选刊》奖颁奖活动在素有东方瑞士美誉的青岛举行。《慢船去香港》获得“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分别有:短篇小说《玛多娜生意》(苏童)、 《慢船去香港》(周子湘)、《写一本书》(郝景芳);中篇小说《借命而生》(石一枫)、 《黑画眉》(老藤)、《母亲》(曹寇);微小说《绝世珍品》(刘浪)。

  周子湘的创作视角很独特,短篇小说《慢船去香港》,塑造了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女性茉莉,她的希望、挫折、孤独、抗议和绝望。作者选取了海外打工者这个特殊的社会群体为描写对象,关注这个群体在理想与现实遭遇之间的心灵碰撞和精神状态,着意揭示底层人物的灵魂诉求。作者在获奖感言中写道,这是一段她在香港邮轮工作的打工记忆。邮轮上有很多来自内地的打工妹,小说主人公的人物原型就来源于她曾经的同事。“我也是其中一员。这群女工带着梦想,也带着在现实生活中的遭遇和碰撞,在异地他乡生存着。我用自己的笔,记录和挖掘她们灵魂深处的诉求,触摸她们的脉搏跳动。”艺术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只有在生活经历的积淀中,用心感受,勤于思索,才能捕捉到创作的灵感和神韵。

  小说的女主人公茉莉,是一个城市底层平民家庭的女孩,本有着一份安定体面的工作,家中却突遭变故,为了支撑起风雨飘摇的家,她不得不前往香港打工,挣取高工资养家。她是奔着行政秘书职位去的,梦想可以穿上职业套裙,在干净明亮的办公室工作。但现实残酷,前往应聘的人太多,水涨船高,招工的人事部门根据学历和长相等诸多因素,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结果茉莉只谋得了餐厅服务员的工作。期待的梦想与现实的窘迫,落差太大,茉莉心有不甘。在繁重体力劳动的生活挣扎中,她从未放弃寻找新生的希望。终于传来行政部秘书要离职生孩子的消息,茉莉满心欢喜,以为只要获得职位,自己的命运就能重新洗牌。

  然而,命运和茉莉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她在追逐梦想的途中深受打击,最终走向绝望。她视副船长为获取秘书职位的关键人物,为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茉莉想尽办法接近副船长。很不幸,茉莉倾其所有,在付出身体的代价后,一切却终化为泡影。新的总经理秘书任职了,不是茉莉,而是一个香港女孩。

  “茉莉端着盘子,站在总经理秘书的身后,整场酒会来回穿梭,端菜,倒水,换餐盘,收拾桌上女孩吃剩的鱼刺、鸡骨头。茉莉走来走去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盘着的头发散了一缕。她不说一句话,脸上没有表情,那缕散落的头发拍打着她的脸,她毫无知觉。”茉莉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她绝望地陷于生活的沼泽中。带着恐惧、无助,还有对人生的迷惘,她纵身投进苍茫冰冷的海水之中。

  小说虽短,却颇具匠心。

  首先,主旨深刻,鉴于短篇小说的体例,《慢船去香港》酷似一幅速写,再现了打工者茉莉被城市生活挟裹前行而最终陨落的悲剧性命运。完整、曲折的故事,令人唏嘘不已,但更令人深思:现代女性应该如何在时代变革中寻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我想回家,我最怕这里的夜晚和大海了,永远望不到头,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

  茉莉也有过如花般鲜艳的青春梦想,但毫无征兆的家庭变故令她不得不重新选择人生,面对家境的衰落。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鸿沟,让茉莉在选择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故乡是再也无法回去了。小说中的另一个小人物“阿财”,有一笔亮色。在冷漠的繁华大都市中,同是打工者的阿财,是唯一关心茉莉的人。他喜欢茉莉,送茉莉套裙和镜子,照顾她的生活,得知茉莉独自去医院打胎后寻找茉莉,陪伴她,甚至在茉莉自杀前帮她完成遗愿——送茉莉的骨灰回家。

  小说结尾写道:“前面的院子里开满了月季花,阿财敲响了茉莉家的大门。”母亲受伤致残治疗,需要大笔资金,父亲失去工作,这个家庭本还有茉莉的收入作为依靠,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还有希望。但当深陷困境的茉莉父母看到女儿的骨灰盒时,他们的生活会陷入怎样的无边深渊中?小说就此停笔,发人深思。小说揭示了社会发展中存在的问题,底层人物的生存境遇与文明的进步如何才能缩小差距?正如这篇小说的授奖词所写:“城市的璀璨吸引人们飞蛾扑火般云集,使它汇集智慧、梦想与热力,但是文明的阴影里却也充满血泪和罪恶。”

  作者设置了两条线索,小说的主线是,茉莉不甘做餐厅服务员而梦想成为行政秘书,为此追求梦想,直至梦想破灭。同时,阿财对茉莉的感情则为一条暗线,贯穿始终。作者呈现出深刻的现实主义和人文主义精神,通过茉莉的命运,不动声色地批判了现实,又通过阿财这一人物,闪现出温暖的人性观照。但值得深思的是,阿财的爱情于茉莉而言,并不能解决茉莉家庭面临的巨大经济负担,他们两人的价值观也不符。于是,小说结尾是茉莉和阿财两个人的悲剧,这正是底层人物现实处境的尴尬与无奈,也折射出当下青年男女婚恋的观念和现实选择。

  这篇小说的语言叙述纯正,伏笔娴熟,娓娓道来,平静而冷峻的叙述中,却有细腻的情感,形成一种沉稳而成熟的文学意蕴,虽冷静克制,但文字却饱含张力,带给读者一种独特的美感。成熟写作理应无须渲染,稳重大气,以及一颗灵魂在沉淀人生经历时的冷静。

  二、《天涯厨王》:千帆过后,青山依旧

  周子湘的另一篇代表作,中篇小说《天涯厨王》刊发在2017年第11期的《人民文学》。

  与短篇小说《慢船去香港》相比,中篇小说《天涯厨王》在体量上有力地拓展了小说的宽度与厚度,更加展现出作者对故事叙述把控的能力,稳健从容,广博老道。

  小说以中国人闯南洋为叙述背景。南洋,指的是新加坡。显而易见,这样一个地域环境,置身其中的主人公无论从生活方式,还是内心变化上都别具一格。依托具有异域风情的地域文化描写,周子湘将艺术构思的魄力,融入遥远的历史韵味,书写出一篇现实与历史遥相呼应的女性打工小说,氤氲故事并贯穿始终的是人性的坚韧与开拓。小说讲述厨王家族三代人的坚守,字里行间呈现中国手艺人对“艺”和“文化”的传承。《天涯厨王》描述的是普通人的奋斗、求索过程和精神历程,是一篇平民奋斗、女性成长的小说。

  这篇小说塑造了具有传奇色彩的女主人公李绣娘。李绣娘约三十几岁,从家乡青岛只身一人前往新加坡打工。一出场,和她谈了一年多恋爱、即将谈婚论嫁的男友,却借口李绣娘不会缝扣子也不够温柔,而另觅新欢。李绣娘在难过了一下午后,“她把蓝白格子的床单挂在宿舍门口,对着男工的宿舍楼喊:‘看见没,我自己的床单破了都不会缝,扔了买新的!你还让我给你缝扣子,姑奶奶我不会,我可没说要嫁给你!’”一个洒脱豁达、敢爱敢恨的女子形象跃然纸上。

  然而就是这个自称“姑奶奶”的打工女孩,“工厂里的男工再不敢接近她,女工也绕着她走。”一个剽悍泼辣的女孩,似乎并不能令人喜欢。然而随着文章的展开,她展现出全貌——一个感情细腻真挚的女子,痴迷于厨艺又颇多领悟,关于烤馕的制作,关于食材的搭配与变通,都研究得如痴如醉;勤快热情,又慷慨大方,为远离家乡的海外打工者们不时做出家乡的味道,给予在外漂泊的孤独的心灵以温暖,以精湛的厨艺和人格魅力,收获了厨师长陈凯文的欣赏和爱情。

  小说叙事紧凑,信息含量厚重,以李绣娘承接祖辈厨艺的使命感为故事线索,写出了不同人物的命运,祖父下放新疆农场,父亲含辱一生无法施展厨艺贫病而死,师傅玉素甫坚韧而凄凉的人生,都成为特殊年代特殊地域的文学写照。小说另一人物,女工段寄梦,是李绣娘在工厂尽心竭力带出来的徒弟,本该有着美好的前程,段寄梦在有钱后却沉迷于赌博,迷失了自我,一步步沉沦。被赌徒追债时,段寄梦向李绣娘借钱不成,起了报复之心,竟在一次重要的厨王大赛中陷害李绣娘,使李绣娘输了比赛。

  李绣娘的遭遇,实际是异乡打工生活中,真实打工群体的一个人性缩影。李绣娘输了比赛后,并未灰心,当场支起锅灶,另做菜,凭借自己真实的厨艺征服全场,成为无冕厨王。从小说的叙述中,读者感受到,在炒锅的上下翻炒间,李绣娘凝聚精神,全身的力量都源自心中沉甸甸的父辈精进厨艺的嘱托和期待:“绣娘,爸爸要走了。爸爸这辈子没本事,你爷爷的手艺,要断在我手里了。你要争口气,给爸爸和爷爷争口气,给咱们家争口气。”人生百味,五味杂陈,特殊年代里,一生无法施展厨艺的父亲,却把最真挚的爱给了家人,师傅玉素甫的疼爱、教导,祖辈厨艺的荣耀,这些都滋润着李绣娘的心灵,她的心灵无比丰润,才能在输了比赛后,成为无冕厨王,茁壮出强大的内心。

  再往深层探究,能使李绣娘一直走下来,并在异国打工生活中活出人生精彩的力量,正是人性在磨难中的温暖,对信念的坚守,和一颗纯粹的坚韧之心。而这些,水到渠成地构成小说故事构架和思想立意的一个精神高度。

  周子湘在环境的渲染上值得称道,小说有几处写得意蕴醇厚,对于人物形象的刻画起到了很好的烘托作用。

  譬如关于新疆农场的文字。“新疆老乡说那里的羊群都是自由的。黄羊也是自由的。狼们妄想了千百年,也没有剥夺它们的自由。一边是天山的千年雪峰,一边是广漠的大草原,中间隔着大片羊群,遥遥握手。在羊群马群雪豹之间,生活着人群。我爸除了做饭,还要垦荒。他说,每一镐落下,坚硬的荒地都通过镐头和他的手臂,震击着他的心脏。他有心脏病,经常上不来气,干一会儿,他就把镐头拿在手里大口喘气。我觉得不是他在垦荒,而是荒地在捶打他。”这段描写在介绍父亲生活辛劳的同时,又写出父亲的身体状况,还交代了狼群的存在,不动声色地为后面父亲雪夜赶路,为女儿送海参险些丧命做了铺垫。

  又譬如关于新疆冬天的描写。“那里的冬天,四周没遮没挡,寒风呼啸,雪打在脸上沙沙地疼。雪很深,玉素甫说,他的脚每抬起一次,走一步,费的力气是平时的三四倍。才走了几里路,他的心跳就剧烈起来,棉衣越来越沉重,里面全是汗,他心里着急,腔子里一团火似的,一股股热气直喷他的下巴。而棉衣外面是刀子一样的寒风,热气一吹散,身上又筛糠般打抖。”

  作者一石二鸟,用一波三折的情节设置展现出生存的艰难和父亲雪夜为女儿送海参的一腔父爱:“新疆冬天的夜晚,哈口气就能冻成冰。父亲冷得受不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他不离身的高粱酒。他用牙去咬盖子,咯嘣一声,碎的竟然是瓶颈。玻璃都经不住这样的寒冷。父亲把刀锋一样的瓶口对着嘴,把酒倒进去,冰天雪地已经麻木了他的嘴唇。高粱酒流进他的喉咙,烫出一道火花乱迸的痕迹,落进胃里是一团火。火舌烧着他的全身,他的脑子变得灼热迷蒙一片。他边走边喝,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号叫起来。不久,他听见远处有谁应和着他的号叫声,像一声声号哭。他猛然全身一激灵,是狼。”

  中篇小说《天涯厨王》,无论从小说的立意、思想、格局,还是人物形象的刻画、语言运用以及细节描写上,都显现出作者的用心和独到。洗练的语言,鲜活的人物,引人入胜的情节,处处透出一位成熟作家的秉质和才情。虽然是一位青年作家,却有着小说写作的老道。

  在周子湘的海外打工系列小说中,从《新加坡河的女儿》到《惘然记》、《天涯厨王》、《别了,苏菲》再到《慢船去香港》,她独辟蹊径,以见证者的眼光,书写自己曾经在海外生活中的独特记忆,集中描写了一批打工者走出国门后,在异地他乡的梦想、迷茫、挣扎、奋斗的历程,用女性独特的观察视角和心理感受,细腻刻画了一个特殊群体的生存境遇和内心的情感世界。

  据商务部对外投资和经济合作司提供的数据,2016年,中国派往境外的务工人员为49.4万,到年底还留在国外的各类务工者为100万左右。中国累计派出的劳务人员已有850万。“中国海外劳工,一个庞大的群体,却是隐形的。世界上100多个国家里,散落着这些隐形的群体。”周子湘说,这么多的中国海外务工兄弟姐妹,生存在不知名的国度里、角落里。他们不被人发觉,我力图书写出他们的心灵故事,这是我和一代青年面向世界的探索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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