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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虹:我的文学初心——一直在我心里流淌的南沙河

文章来源:发表时间:2019-07-19

  

  每个人的文学出发地都不一样。有人是为了和命运抗争,有人是为了抒发冲天之志,有人是为了生计,有人是为了爱情,有人是为了充当人类苦难的代言人或者时代的书记员,而我的文学初心,却是因为一条河流——安静美丽的、一直在我心里流淌的南沙河。

  南沙河是一条梦幻般的河流——河两岸的堤坝上长满高大的橡树,松鼠是橡树的家人,它们总是探头探脑在树洞里窜出窜进;河滩有成片的树林和灌木,这是鸟儿的天堂,麻雀和叫天子、黄鹂和夜莺,自由地飞来飞去;河面开阔,淡粉色的石英砂和细细的绵沙铺满河床,清清的河水流过,腾起淡粉色的水雾,如梦如幻;更有鹭鸶或者朱鹮在河滩休闲漫步,它们是南沙河的贵族。鹭鸶喜欢成双成对漫步在水的中央,或觅食、或单腿站在河州,那种曼妙,只有神的孩子可以做到;而朱鹮爱群居,它们占领一棵树,那树就开满白花,一旦起飞,天上就有一片橘红色云霞;偶有放牛的少年牵着恋人的手儿在密密的树林里跑过,惊起鹭鸶和朱鹮,南沙河就成童话了;守林员的小木屋是迷人的,里边红红的炉火和咕嘟嘟响着的茶壶非常诱人,一个世纪那么大岁数的护林员就像传说中的神仙爷爷;还有树林深处搂树叶的老婆婆,她是老巫婆,手里的竹扒一顿,就能出现白马王子那种,而娃娃堰头忧伤的哭声和鸽哨的呼啸,则激起深深的恐怖。

  据说,娃娃堰头掩埋着村里所有夭折的娃娃。大人们总是警告自己的孩子不要到那里去。而我们——年幼的孩子们,偏偏成群结队去探访那神秘之地。我尤其迷恋那里神秘恐怖的气氛,常常躲过大人的视线,一个人跑到那里呆坐着,看着一个个长满青草的小小坟头默想:他们是谁啊?为什么小小年纪就死了?为什么埋葬在无人知晓的荒凉之地?

  沙堰是傍着南沙河流淌的一条清凌凌的溪流,冬暖夏凉,绿雾缠绕。娃娃堰头水流湍急、古木森森、怪鸟翩飞,乌鸦尤其多,呜哇呜哇的叫声让人无缘无故想哭。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任诗与画、美丽与恐怖,将我紧紧包裹。

  我的南沙河是神造的。世界上没有一条河流可以和她媲美。

  我的村庄也是神造的。世界上也没有哪一个村庄可以和她媲美。

  南渠、北渠,两道绿水环抱着我的村庄,小石桥连接所有人家。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种着桃李、梧桐、竹林,远远看去,村庄就像一个绿色的大蘑菇。入夏,芬芳的野蔷薇开满渠堤,渠水变成花溪。我的从湖北地面流浪而来的父亲,我的带着一身传奇来到南沙河地面的父亲,黄昏时,在渠水里慢慢洗去腿上的泥巴,然后安然地坐在陈旦树下(一种果实奇香、可入药而不可食的果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邹巴巴的纸,卷了烟叶慢慢吸。一会儿,四川的陈木匠就来了。紧接着,河南的磨刀客就来了。再过一会儿,伪军官张就来了。还有一位做过大人物卫兵的焦。这些个见过世面的人,坐在大树下,抽着旱烟、摇着蒲扇,给嘴过年:湖北地面的人吃饭多么讲究,必要四个菜,必坐八仙桌,水稻不是在当季脱粒,而是要垛起来放到闲闲的冬天慢慢脱粒,等等;四川地面的女人多么漂亮、多么聪慧、多么善解人意,为什么俗话说“少不入川”?就是因为四川地面美丽聪慧的女子太多了,你一去就被黏住,再也不想回家;河南中原大地啊,那是出猛男的地方,小伙子水冲似地干净挺拔,男人气十足。伪军官却不说自己见过的世面,他说自己救过的人,形形色色的人,故事生动,让人如临其境。焦说他的上司不是坏人,起码对手下人很和善。说有次自己肚子疼,军医到来之前,上司像父亲那样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那时候,焦15岁。

  他们拉闲话的时候,娃娃们会陆续跑来。南渠边是两个相连的大乡场,场院边是大大的麦草垛子,大些的娃娃们坐在陈旦树下听那湖北河南四川的人谝闲传,小些的,绕着麦草垛做迷藏、玩老鹰抓小鸡。当然,还有年轻的哥哥姐姐躲在麦草垛后边拉手手亲口口。乡场的夏夜,是热闹所在。

  忽然,有风琴声穿林越水而来——天主教音乐,或者荣耀经。所有人都静下来,脸一起朝向西北方,那边密密的竹林里,住着老修女张成德。她是全村人的医生。

  忽然有一天,这一切都变了。所有这些人都成了地富反坏右。他们戴着高帽子游街,敲着锣自己喊打到自己,用扫把打扫村里所有的巷道,再也不敢说湖北河南四川地面有趣的物事。

  另外的故事生出来——父亲被导火索抽得遍体鳞伤,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南沙河边,洗干净衣服上和身上的血迹,晾干了衣服穿上回来,口里唱着京剧“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父亲自幼没妈,所以他总唱这个。

  老修女任怎么批斗也不说一句话,走下批斗台,照样给村里人看病。她手里的马灯在夜里游走,像鬼火忽明忽暗。

  伪军官疯了,挨了批斗回来,总是打老婆。举着一根晾衣裳的竹竿,撵得张王氏满村子跑。

  姑姑每天都要回娘家,风雨无阻。她住在六里路外的上元观镇。姑姑是小脚女人,走路一摇一摇的像鸭子。上元观到我们这里,要走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小路,还要越过南沙河上的木板桥。姑姑在黄昏的晚霞里出现在村口,我惊讶她怎样走过那些路,怎样越过那座桥。

  我摸着她手里的黑漆拐棍,叫道,姑姑。哎哎,姑姑!

  姑姑其实也没什么事。她就是想看我们一眼。她说看我们一眼,夜里才能睡得踏实。她挨个儿摸一摸我们的头,对妈妈说,再难,也要把娃娃们看好。她对爸爸说,你一定要好好的。听到没有,要好好的。

  父亲点头,两个眼睛深深地看着姑姑。

  然后父亲送姑姑回去。过桥的时候,父亲背着她。送过南沙河,父亲就返回来了。父亲说,等日子好了,咱们要把你姑姑接回来。

  那个日子是啥日子啊?我仰起脸问父亲。

  父亲重复说,那个日子是好日子。

  于是我天天盼望着那个好日子。我常常坐在南沙河边那些连绵起伏的沙丘上,呆呆地等待那个好日子。

  如若碰上天气不好,姑姑留下来,那就是我们的节日。夜半醒来,听见姑姑和妈妈说话,蚕吃桑叶一样,窸窸窣窣的。姑姑那南山人的口音,婉转如歌,绵绵入心。

  姑姑活得很难,但姑姑总是笑薇薇的。她在新中国成立的前一年做了地主的小老婆。解放后,地主镇压了,她成了地主婆。

  我渡过南沙河去念中学。那个我趴在大铁门外无数次向往过的城固三中,现在很荒凉。校长陈永年挂着小黑牌挨批斗,他的妻子金水莲小心翼翼躲在一边,趁没人看守时给他送饭。我在跟金水莲对视的时候,小声地叫了一声金老师。她是图书管理员,看起来亲切而慈爱。金老师很惊讶。现在已经没人这么称呼她了。有天她站在图书室门前向我招手。我走过去,仰脸看着她,又叫了一声老师。她对我说,以后来看书吧。凡是不上课的时候你都可以来,进来时,不要让人看见。

  那时候,学校是停课状态,我有大把时间泡在图书室里。图书室有两个天地,一个是对外开放的,书架上有《红旗谱》《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红岩》,等等。另一个贴着封条,金老师默许我从窗户进去。那是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所在,也是书籍的海洋——《牛虻》《沉船》《怎么办》《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红与黑》,等等。我每天埋头在蛛网里,一本一本,囫囵吞枣的读着,一个朦胧而神秘的文学的帝国在我眼前揭开神秘的面纱。

  我突然有了表达的欲望。我渴望将我的南沙河、我的村庄、我的乡人和亲人,带入文学的画廊。

  文学就这样和我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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